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▌刘昌宇
盛夏溽热,在没有制冷设备的北宋,寻常百姓尚且难以熬过三伏,一生屡遭贬谪、辗转南北的苏轼,从江南杭州到江北黄州,再至岭南惠州、琼岛儋州,一路去往愈发炎热的南方,却总能寻得独属于自己的消暑良方。
翻阅苏轼留存的诗文、书信,他的消暑方式可分为器物纳凉、饮食消暑、山水寻幽、静心自安四层,既有接地气的民间巧思,又藏文人独有的风雅,更贯穿其一生豁达通透的人生态度,完整勾勒出宋代文人别致的度夏意趣。

元·赵孟頫《东坡小像》
器物是苏轼最基础的消暑依托,大多取材民间,朴素实用。“竹夫人”是他十分喜爱的纳凉器具,即以竹篾编织的中空长筒,夏夜抱在怀中,空气流通,散去人体热气。他作《送竹几与谢秀才》,诗中将竹几称作“竹夫人”,视作相伴之物,可见酷暑长夜常倚此物纳凉,辗转漂泊亦时常携带。居黄州时,他亲手营建草屋,命名雪堂,屋前广植芭蕉,宽大叶片遮蔽烈日,雨天雨滴敲打蕉叶,室内自生清润凉意。夏日正午日头最烈,他闭门谢客,卧于竹席之上,将瓜果沉入井中,借地下凉水冰镇取鲜。晚年流放海南,物资匮乏,难寻精良竹器,他便就地取材,破开椰壳汲取椰汁,清甜汁水入喉,消解海岛蒸腾暑气。
饮食消暑是苏轼消暑之道里最丰富的部分,他深谙食疗之趣,喜爱各类解暑吃食与茶饮,诸多记录见于其诗词与手札。冰藕是他钟爱的夏日小菜,《菩萨蛮·回文夏闺怨》中“手红冰碗藕,藕碗冰红手”,记录宋人冬日藏冰、盛夏取冰浸藕的风尚,冰爽脆嫩,清心除燥。后世相传他在凤翔为官时创制东坡凉粉,以豆类磨粉熬制,冷却切块,佐醋与蒜泥,酸辣开胃,疏解暑热积滞。这一美食并无宋代原始文献记载,属于民间流传的东坡逸事。
宋人夏日流行饮用熟水,不同于寒凉冰饮,温热汤药放凉饮用,不伤脾胃。苏轼偏爱麦冬饮,好友米芾冒暑登门,他亲手煎制麦冬茶水相待,留下诗句“开心暖胃门冬饮,知是东坡手自煎”。麦冬清心润肺,恰好缓解盛夏心火升腾带来的烦躁。
泛舟荷塘、效仿碧筒饮酒,是苏轼独有的夏日雅趣。元丰二年(1079年)任职湖州时,他与友人泛舟城南苕溪荷塘,取新鲜荷叶盛酒,以簪刺破荷心,弯折荷梗作为吸管,弯如象鼻,直接吸食酒液,酒液浸润荷叶清香,裹挟淡淡荷心苦味,消暑之外更有文人意趣,为此写下:“碧筒时作象鼻弯,白酒微带荷心苦。”除碧筒饮外,他还喜爱槐叶冷淘,采摘槐叶取汁和面制成凉面。在惠州时,他与友人相聚品尝此味,写下“青浮卵碗槐芽饼,红点冰盘藿叶鱼”,清淡爽口,适合暑天食用。流放儋州时,当地盛产山药,他烹煮玉糁羹,清淡软糯,滋养脾胃,舒缓南方湿热带来的身体困顿。
走出居室,奔赴山水,是苏轼避开酷暑的常用办法。三伏白日闭门静养,待到傍晚气温回落,他便漫步郊野、溪畔。在黄州时期,他常月夜独行溪桥,醉卧浅浪之滨,《西江月》中有“照野弥弥浅浪,横空隐隐层霄”的描述。流水清风洗去满身燥热,偶遇夏日急雨更是心生欢喜,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描绘骤雨席卷湖面,狂风一扫暑气。若无河湖相伴,便寻竹林槐荫静坐,绿荫隔绝日光,林间清风自生,静听蝉鸣、闲观流云,消磨漫长午后。
在苏轼所有消暑方法中,最高一层的智慧,是“以心御暑”。器物、饮食、山水只能缓解体表燥热,内心安定,才可得长久清凉。半生颠沛流离,越往南方,气候越是湿热,物资愈发短缺,他却从未因酷暑心生怨怼。词作《洞仙歌》写下:“冰肌玉骨,自清凉无汗。”道出核心心境:外界燥热,终究难扰本心安宁。酷暑之时,他焚香静坐、读书写诗,将注意力从闷热剥离,在文字里寻得安宁。哪怕困于海岛,缺衣少食,依旧能发现椰汁、野莲、山间清风的美好,不为环境困顿所束缚,不被暑热扰乱心绪。
纵观苏轼的消暑之道,他不追求权贵阶层冰簟枕席的奢华,俯身吸纳民间朴素智慧,就地取材化解酷暑;同时以文人审美,将寻常吃食、纳凉闲趣升华为雅致生活,一茶一酒皆有诗意。更难得的是,外物清凉只是辅助,豁达从容的心境,才是他对抗盛夏酷暑,亦是应对人生磨难的根本。千百年后,再读苏轼的夏日诗文,我们不仅能窥见宋代鲜活的民俗消暑文化,更能读懂:世间燥热多由心生,内心平和,方能于炎炎盛夏之中,寻得长久自在清凉。
